序章上：雨夜的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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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的梅雨季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尤其是入了夜，豆大的雨点砸在网约车前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韩成功把雨刮器调到最快档，扇形的刮痕在玻璃上交替闪现，却始终赶不上雨势的凶猛。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细纹。四十岁的男人，方向盘握了五年，掌心的薄茧比婚戒的印记还要清晰。车载电台正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程式化的平稳：“本市浦东区今晚十点发生土方车侧翻事故，暂无人员伤亡报告，相关部门已到场处置...“

“师傅，麻烦再快点成不？“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孩又开始看表，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她穿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领口别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我赶十一点的高铁去苏州，误了车明天的会就黄了。“

韩成功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灵巧地避开前方积水的洼坑，溅起的水花扑在路边的护栏上。“姑娘坐稳了，前面过了复兴路隧道就快。“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孩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工作消息，“你们做金融的？“

“嗯，投行打杂的。“女孩苦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包里，“天天不是在赶车，就是在赶车的路上。“

车刚拐进隧道，后排突然传来重物滚动的声响。韩成功从后视镜一看，是女孩放在后座的行李箱倒了，露出半盒散落的文件。他放慢车速，刚想说“我停路边帮你拾“，女孩已经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手指飞快地拢着纸张：“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隧道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女孩紧绷的侧脸。韩成功忽然想起自己女儿，今年也刚大学毕业，在律所当助理，每天加班到深夜，视频里总说“爸，我这案子要是成了，就给你换辆新能源车“。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车内空调调低了两度——这姑娘额头上全是汗。

出隧道时，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交通事故。韩成功果断拐进辅路，顺着老旧的居民区穿行。“这路绕是绕点，但能快十分钟。“他解释道，“以前开出租时跑熟的，就跟你们做项目似的，总得备着几套方案。“

女孩看着窗外掠过的斑驳墙皮，忽然笑了：“师傅您这人挺有意思，不像别的司机，要么一路沉默，要么就瞎侃。“

“瞎侃也得看时候。“韩成功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你们年轻人打拼不容易，安安静静赶路挺好。“他这话不是客套，方向盘上的皮质都磨出了包浆，五年网约车开下来，什么样的乘客没见过？赶时间的白领，拌嘴的小情侣，醉酒的生意人，每扇摇下的车窗里，都是一整个鲜活的人生。

车子在高铁站出发层停下时，距离发车还有十七分钟。女孩麻利地扫码付款，拉着行李箱要走，又回头从包里掏出袋巧克力：“师傅，谢了，这个您拿着垫垫。“没等韩成功推辞，她已经跑进了雨幕里，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成功捏着那袋还带着余温的巧克力，忽然觉得这黏腻的雨夜也没那么难熬。他把巧克力塞进中控储物盒，里面还躺着半盒薄荷糖——那是上礼拜拉一位低血糖老太太时，老人家硬塞给他的。

刚驶出高铁站，手机就响了，是小区物业王经理。“韩哥，赶紧回来一趟呗，三楼老李和租户吵翻天了，就等你这老娘舅来评理呢。“

韩成功揉了揉眉心。他住的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没有电梯，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家长里短的纠纷总爱找他调解。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说话公道，又懂点变通，去年楼下张婶和对门争停车位，差点动了手，还是他提议“单号张婶用，双号对门用“，才算平息。

“知道了，这就回。“他应着，调转车头往回开。雨势小了些，路灯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他让老板拿了两罐冰镇啤酒——老李爱这口，待会儿调解完，哥俩正好喝两盅。

三楼楼道里果然吵得厉害。老李叉着腰堵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吼：“我这空调买了才半年！你说坏就坏了？肯定是你乱调温度搞坏的！“租户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抱着个纸箱，气得手都抖了：“我就开了二十六度！说明书上写着能开到十八度呢！你就是想讹我押金！“

韩成功挤进门，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啪“地拉开一罐递给老李：“先降温，再说话。“又给小伙子递了瓶矿泉水，“来，坐下说，天塌不了。“

序章上：雨夜的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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