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乾清问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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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的话音落下，如同在乾清宫东暖阁凝滞的空气中投下了一块寒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慕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质疑。一旁的户部尚书侯恂虽未开口，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摇头的动作，也显露出他对林慕义那套“权宜之计”的不以为然。

压力如山，瞬间倾覆在林慕义肩头。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仅关乎个人前程，更关乎振明军未来的生存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因杨嗣昌的诘难而慌乱，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迎向这位兵部尚书，声音清晰而沉稳：

“杨部堂明鉴。清理卫所屯田，确会触及积弊，牵动利益。然，弊政不除，则强军无望！臣在天津右卫前千户所，亲眼所见，额兵千余，实存不足三百，军屯尽数被侵，武备库空如也！此等营伍，莫说御虏，便是剿匪安民亦不能为！长此以往，非但虚耗国帑，更是养痈成患！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择其一二糜烂尤甚者，严加整肃，以儆效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一味因循守旧，恐……悔之晚矣！”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隐含着一丝对现状的痛心疾首。这番话，既回应了杨嗣昌关于“激起变故”的担忧，也点明了不改革的严重后果，更是隐隐将了杨嗣昌一军——你身为兵部尚书，对卫所糜烂之状，难道不知？难道不该管？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压了下去，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林慕义不给其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至于与海商协议，确是权宜，亦非臣所愿。然朝廷拨付时断时续，杯水车薪，臣麾下数千将士嗷嗷待哺，若坐等钱粮，恐早已哗变溃散！此举只为维系军心，保境安民，且绝无资敌、扰民之行。待朝廷度支稍宽，此等权宜自当废止。臣以为，事有经权，若拘泥体例而坐视军队溃散、国土沦丧，才是真正有损朝廷体面！”

他将“维系军心”、“保境安民”摆在前面，占据了道德和现实的制高点，让杨嗣昌和侯恂难以在这一点上过多指责。

最后，关于火器，林慕义语气转为坚定：“杨部堂提及京营火器之弊，臣亦有所耳闻。然弊不在器，而在人，在法！京营之弊，在于训练废弛，在于将弁克扣，在于兵卒不知为何而战！臣在振明军，严苛操典，足额粮饷，使士卒信其器，明其纪，知其所护，故火器能发挥威力。若诸军皆能如此，何愁火器无用？至于推行诸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崇祯皇帝，语气变得务实而恳切：“臣不敢妄言可立时推行天下。然，可效戚少保旧事，先择一军试点，如臣之振明军，或于九边择一精锐营伍，以此法严加锤炼，待其形成战力，彰显实效，再以其为骨干，徐徐图之，方为稳妥。若贪大求全，急于事功，反受其累。”

这一番应对，有据理力争，有现实考量，有长远规划，既表明了自己改革的必要性，也给出了相对稳妥的推进步骤，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勇于任事、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崇祯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划动着，目光在林慕义和两位重臣之间逡巡。曹化淳依旧垂首站在阴影里，仿佛泥塑木雕，但微微翕动的眼皮显示他正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杨嗣昌脸色变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武将，思路清晰，言辞犀利，且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他身居高位，考虑得更多是全局平衡和朝堂稳定。他正要再次开口，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侯恂却叹了口气，先说话了：

“林副总兵所言，亦是实情。如今各地索饷之文如雪，国库确实……唉，捉襟见肘。然，清理屯田，牵扯卫所、地方，非一日之功；与海商协议，虽解近渴，终非长久。陛下，臣以为，林副总兵练兵确有成效，然其所行之法，牵扯颇广，还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

侯恂的话看似折中，实则还是偏向于保守，不希望林慕义这套“离经叛道”的做法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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