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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辽北,冷得邪乎。青龙屯窝在两道山梁子的褶缝里,像被老天爷随手丢下的一把冻土疙瘩,灰突突的,冒着穷气。老孙家的泥坯房就在屯子最西头,后窗户紧贴着山脚,冬天太阳走得早,过晌三点多,屋里就得点灯。

新媳妇秀娟嫁过来刚满三个月。她是二十里外柳树沟的姑娘,脸盘圆润,手脚勤快,可自打入冬,眉眼里总藏着些化不开的惊怯。缘故出在西炕上。

老孙家一溜三间房,东屋住着公婆婆,中间是灶屋兼堂屋,西屋原本是仓房,秀娟过门前拾掇出来当了新房。盘炕的时候,孙茂才——秀娟的男人——跟他爹老孙头忙活了几天,新打的土坯,新和的泥,炕洞子掏得通畅,烧起来该是暖烘烘的。可这西炕,它就是不对劲。

头一个月还没觉着,进了腊月门,天寒地坼,那炕面上白日里靠灶坑那头还勉强有点温乎气,到了夜里,尤其是秀娟躺的那一侧,竟透着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凉。不是那种没烧火的凉,是另一种更沉、更腻、带着潮气的寒,像底下埋着块永不融化的冰。秀娟跟茂才叨咕过几次,茂才糙手在被窝里摸了摸,嘟囔:“是你身子虚吧?明天让我娘给你熬点红糖姜水。”可他自己翻身躺过去,半夜也激灵一下醒了,嘴里含糊地骂了句:“这炕……是有点邪门。”

更邪门的在后头。大约腊八过后,秀娟开始睡不踏实。半夜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压在小腿上,不重,但沉甸甸、凉冰冰的一片,像浸了水的皮子搭在上头。她猛地睁眼,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雪地映进来一点模糊的灰白。腿上的感觉还在,可定睛看去,被褥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冰凉的肌肤和粗布的炕席。那感觉却又倏地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梦魇。可一连五六天,夜夜如此。

秀娟心里发了毛。回门时,她悄悄跟自己娘提了一嘴。娘脸色变了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说:“闺女,炕是活人养阳气的地界,要是压得慌,保不齐是下面不干净。你们那屋子……以前没啥说道吧?”秀娟摇头,她嫁过来急,哪知道这些。娘叹了口气,从箱底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小截桃木枝,用红线缠着,让她压在炕席底下,“先镇着。要是还不行,就得想别的法了。”

桃木枝压下去,头两晚似乎安生了些。可第三夜,秀娟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了。不是压腿,是声音。咯咯咯咯……很轻,很快,像是谁在冻土里磨牙,又像是什么小爪子极快地刨抓着什么硬东西。声音就从炕底深处传来,隔着厚厚的土坯,闷闷的,却直往耳朵眼里钻。秀娟浑身汗毛倒竖,使劲推身边的茂才。茂才白天赶集卖山货累得狠了,鼾声如雷,推不醒。那声音响了约莫半袋烟工夫,停了。秀娟睁眼到天亮,手脚冰凉。

第二天,她仔细观察那铺西炕。炕面是用掺了麻刀的黄泥抹的,平整光滑,靠近墙根的地方裂了几道细细的缝,是干缩的,看不出异样。她趁着日头好,把被褥全抱出去晒,自己拿了笤帚,细细地扫炕席底下。扫到靠墙那侧,笤帚苗似乎勾到了什么,她趴下一看,是炕沿和墙壁接缝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很小,像是溅上去的陈年血点,又被泥灰盖过。她用指甲抠了抠,硬硬的,嵌在泥里。

心里的疑惧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秀娟开始留意家里人的反应。婆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话不多,眼神锐利。自打秀娟说过两次炕凉,婆婆来西屋的次数就少了,偶尔进来拿东西,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炕上瞟,又快又急地移开。有回秀娟试探着说:“妈,这西炕是不是地基没打好?夜里总觉得有寒气往上返。”婆婆正纳鞋底,针一下子扎到指头上,冒出血珠子。她把手放进嘴里吮了吮,眼皮也没抬:“瞎说啥,新盘的炕能有啥事?烧柴省着点,多添两把火就行了。”语气硬邦邦的,堵得秀娟没话说。

公公老孙头更是锯了嘴的葫芦,整天蹲在灶坑前抽烟袋,烟雾缭绕里一张脸模糊不清。秀娟问起西屋以前是不是仓房,仓房之前呢?老孙头咳嗽半天,才闷声道:“老房子了,哪记得清。住你的就是了。”

屯子里也开始有些风言风语,顺着墙根溜进秀娟耳朵。她去井台打水,几个唠嗑的老娘们见她来了,声音便低下去,眼神却在她身上逡巡。只有隔壁快嘴的刘婶,拉着她说体己话似的:“娟啊,你们那西屋……唉,早些年,好像是老孙家太奶奶住过的,老人没了之后空了好些年。老房子嘛,总有点……嗯,你年轻火力壮,不怕。”话说得含含糊糊,更让人心里没底。

一天下午,茂才去镇上卖皮子没回来。秀娟在灶屋帮婆婆腌酸菜。婆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娟,你……夜里做梦不?”秀娟心里一跳,说:“有时做。”婆婆停下切白菜的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梦要是乱了,别瞎想。有些东西,不惊动它,就没事。”秀娟追问:“妈,到底有啥事?那炕……”婆婆却像是惊醒一样,用力剁着白菜帮子,厉声说:“能有啥事!就你城里来的娇气!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爹捶你男人!”秀娟吓得不敢再问,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腊月十五,屯子里下了场冒烟雪,风刮得像鬼哭。圈里的猪拱翻了食槽,躁动不安。家里的老黄狗,平日最温顺,那天晚上却对着西屋外墙根,低低地吠了半宿,声音呜咽,夹着尾巴,怎么呵斥都不停。最后还是老孙头拿了根棍子出去,不知怎么赶的,狗才蔫头耷脑地回了窝,一整夜都在瑟瑟发抖。

秀娟再也受不了了。她回娘家更勤了,拐弯抹角地向自己爹打听青龙屯老孙家的旧事。她爹抽着旱烟,想了半天:“老孙家……人丁不算旺。茂才他爷那辈好像是兄弟两个,后来……听说有一个没成人就夭了?年头太久,记不清了。这屯子哪个老户没点伤心事?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线索似乎断了,可炕上的异常却变本加厉。压腿的感觉从小腿蔓延到了膝盖,有时甚至是整个下半身都像被无形的石板压住,动弹不得,呼吸艰难。那咯咯的抓挠声越来越频繁,白天偶尔也能听见,尤其是在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秀娟的脸色日渐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茂才也终于上了心,他试过把炕席全掀了,烧了整整一天的火,炕面烫手,可那股子阴寒,像从炕体深处渗出来似的,热度一退,立刻卷土重来,甚至更重。他也听了屯里老人的建议,在炕洞门口烧过纸,撒过灰,可都没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祭灶,家里要扫尘。秀娟想着趁这天阳气重,彻底收拾一下西屋。她挪开炕柜,想清扫后面的灰尘。炕柜很沉,她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软中带硬、有些扎手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褪色发黑的布卷,用麻绳捆着。她解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霉烂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布片,像是婴儿襁褓的一角,边缘还有手工缝制的痕迹。布片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的土腥气,混杂着淡淡的、甜腻的怪味。秀娟拿着这块布,站在冰冷的西屋里,浑身发冷。这东西,绝不是她或茂才的,也不像公婆会留下的。它被刻意塞在炕柜后面,多久了?

小年夜的饺子,秀娟吃得味同嚼蜡。桌上,茂才提起开春想重新盘炕的事。一直沉默的老孙头突然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嘶哑:“不准动那炕!”婆婆也急声说:“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老炕有老炕的根基,乱动要出事的!”态度激烈得反常。茂才嘟囔:“能出啥事?总比现在睡冰窖强。”老孙头眼睛一瞪,额上青筋暴起:“我说不准动就不准动!这个家我还当得了!”一顿饭不欢而散。

夜里,秀娟又做了梦。这次格外清晰。她梦见自己躺在西炕上,炕面忽然变得透明,像冰层。冰层下面,不是土,是幽暗的、微微蠕动的黑暗。黑暗中,有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青白色的皮肤,紧紧闭着眼。影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那双眼睛睁开了,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着她。然后,一只极小、颜色青紫的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向上抓着透明的“冰面”,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秀娟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内衣。身边的茂才也醒了,搂住她发抖的身子,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漆黑的炕面,眼神惊疑不定。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六。屯子里最年长的三姥爷,九十多了,糊涂一阵明白一阵,被孙子接去县里住了小半年,快过年了非要回屯子。茂才和秀娟去帮忙收拾老屋。三姥爷坐在炕头晒太阳,眯着眼看秀娟忙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是……老孙家西头的新媳妇?”秀娟忙应了。三姥爷混浊的眼睛盯着她,慢悠悠地说:“那屋子……睡不暖和吧?”秀娟心里咯噔一下。茂才也凑过来:“三姥爷,您知道咋回事?”三姥爷咂咂没牙的嘴,摇了摇头:“陈芝麻烂谷子喽……老孙家福薄啊……早年间,他家……好像是有过一对‘双棒儿’(双胞胎)?生下来就弱,有一个没出月子就……”话没说完,三姥爷的孙子端水进来,打断了:“爷,你又瞎叨咕啥,喝点水。”三姥爷便闭了眼,再不开口。可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秀娟混沌的脑海里。双棒儿?夭折?没出月子?她想起那块旧布片,想起那咯咯声的大小……一个可怕至极的猜想,隐约浮出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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