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火疑踪

陶罐里的水终于发出了沉闷的、连续的咕嘟声，浑浊的水泡翻滚着，将那股带着泥土腥气的蒸汽更浓郁地散发出来。沈云疏用两根相对干净的树枝夹起滚烫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沸腾了片刻的水，倒入另一个稍微晾凉过的皮囊中。如此反复两次，确保所有饮用的水都经过了彻底的加热。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映出她紧抿的唇角和平静下深藏的忧虑。

周砚靠坐在岩石凹陷处最里面的角落，火光只能勉强触及他低垂的脸。他似乎睡着了，但紧锁的眉头和偶尔因为牵动伤处而发生的、极其轻微的抽气声，表明他正陷在痛苦与疲惫交织的浅眠中。沈云墨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簇温暖的火苗，仿佛能从其中汲取到对抗黑夜与恐惧的力量。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杂豆的布袋和麂子皮，这是他们目前除了盐和水之外，最实在的财产。

“阿姐，周大哥会没事的，对吧？”沈云墨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流露的惶恐。

沈云疏将装好热水的皮囊塞紧，递了一个给云墨，另一个放在周砚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看着弟弟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没有用虚假的乐观去安慰他，只是用一种沉稳的语调说：“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也看周大哥自己的意志。”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很强。”

这话既是对云墨说，也是对自己说。周砚的坚韧远超常人，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倚仗。

她拿起那个装着收集来的、未经提纯的盐霜的小布包，沉吟片刻。周砚的伤势，炎症和高热是最大的威胁。除了补充水分，或许还需要一点……她回忆起前世一些模糊的常识，盐水清洗伤口有消毒作用，但那是针对纯净的盐水，而且浓度必须适宜。眼下这混杂着植物杂质和灰尘的盐霜，直接用于开放性伤口（如果伤口破裂的话）风险太大。但或许，可以让他喝一点极淡的盐水，补充因出汗和高热流失的电解质？

这个念头让她行动起来。她取来周砚的那个水囊，倒出一点点刚才烧开后又晾温的水在一个干净的（相对而言）陶碗碎片里，然后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盐霜，极其小心地撒进去，用树枝搅拌直到几乎看不见颗粒。盐水的浓度很低，尝起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

她轻轻唤醒周砚。“周大哥，喝点水，里面加了一点点盐，对你有好处。”

周砚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似乎更多了，眼神也有些涣散，但他还是依言就着沈云疏的手，慢慢将那点微温的盐水喝了下去。他的吞咽动作有些艰难，每一次喉结滚动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喝完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目光扫过眼前小小的火堆和蜷缩在旁的云墨，最后落在沈云疏沾满泥污和疲惫的脸上。“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掩盖。

沈云疏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在这种境地下，辛苦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夜色渐深，旷野的风变得更大，呜咽着掠过沟壑上方，带来远方的寒意。小小的火堆在这广阔的黑暗与寒冷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为了节约燃料，也为了安全，沈云疏将火堆压得很小，只维持着不至于熄灭的状态，大部分时间依靠灰烬的余温来提供一点点暖意。

她和云墨轮流守夜。沈云墨守前半夜，少年人虽然害怕，却努力瞪大眼睛，竖着耳朵，警惕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沈云疏则靠坐在周砚旁边，闭目养神。她不敢睡沉，周砚越来越滚烫的体温透过彼此靠近的衣物传递过来，像一块烙铁灼着她的心。她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的呼吸声，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后半夜，沈云疏替换下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云墨。她拨弄了一下火堆，添加了几根细小的枯枝，让火苗稍微明亮了一些。借着这短暂增强的光亮，她再次查看周砚的情况。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估计体温已经超过了三十九度。伤口的情况被衣物遮挡，无法查看，但从他无意识护着右肩的姿态和那持续的高热来看，情况肯定在恶化。

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能找到草药或者更干净的水源的地方。猎户所说的西面山路，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就在沈云疏忧心如焚，计算着剩下的路程和周砚可能撑住的时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沟壑的东南方向——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活命滩”集市所在的大致方位。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深邃的、仿佛浓墨浸染的夜幕尽头，地平线的上方，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光？

不是星光。星光清冷而稳定。那光点非常微弱，忽明忽灭，颜色偏橙黄，而且……不止一个！

沈云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在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撑起身子，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挪到沟壑边缘，利用一块凸起的岩石作为掩护，极力向那个方向眺望。

没错！不是幻觉！

在至少十几里，甚至更远的东南方向，黑暗的天幕下，确实有几个极其微小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它们排列得似乎没有什么规律，但那种颜色和闪烁的方式……很像是篝火！而且不止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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