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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刚过西跨院，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遂宁别院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林薇伏在书房外那株百年桂树的浓荫里，指尖早已被露水浸得冰凉，可掌心攥着的那枚黄铜钥匙，却被体温焐得发烫——这是李账房临终前，从染血的衣襟里抠出来塞给她的，钥匙齿痕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斗笠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方才潜入别院时，墙角那两只护院犬的低吠还在耳边回响，若不是她提前在袖口藏了李账房备好的迷药饼，此刻恐怕早已被护卫们围堵。可即便到了书房窗下，她的心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李账房最后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苏文远”，像根刺，扎在她心头最软的地方。
书房的窗棂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纹，此刻却虚掩着一道缝隙。林薇指尖刚触到窗纸，就听见屋内传来轻微的翻动声，她心一紧，忙缩回手，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片刻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透过缝隙传出来，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银质撬棍——这是她临行前，在城西铁匠铺花了三个铜板打的——小心翼翼地插进窗缝，对着木栓的位置轻轻一撬。“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四周并无异动。她推开窗户，翻身跃入屋内，落地时特意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响。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书卷，砚台里还剩着些未干的墨汁，显然主人不久前还在此处。墙角立着一架紫檀木书柜，格子里摆满了线装古籍，最上层的格子空着一块，似乎曾放着什么东西。林薇想起李账房的话：“书房暗格在书案左侧第三块木板下，按动木板上的云纹凸起，就能打开。”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板，很快找到了那块刻着云纹的木片。指尖用力一按，“咔”的一声，书案下方果然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身雕着细密的回纹，一看就不是凡物。林薇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护卫的刀鞘声！
“谁在里面？！”一声厉喝传来，林薇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木盒抱在怀中，转身看向门口。只见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十几名护卫手持长刀，鱼贯而入，火把的光芒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林薇苍白如纸的脸。为首的护卫统领赵奎，面容阴鸷，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正死死地盯着她怀中的木盒。
“拿下她！”赵奎一声令下，两名护卫立刻持剑上前，剑尖直指林薇的咽喉。林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柜，退无可退。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兵刃，感受着护卫们冰冷的目光，一颗心直坠深渊——完了，人赃并获，这下百口莫辩了。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护卫们身后走了进来，是苏文远。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只是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被撬开的窗户，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定格在林薇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失望，更有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林薇的心。
“林娘子，”苏文远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苏某自问待你不薄，你初到别院时，无依无靠，是我给你安排住处，让你在账房帮忙；你说想查沈家旧案，我虽未明说，却也暗中给你递了不少消息。你便是如此回报于我？深夜潜入书房，行鸡鸣狗盗之事？”
林薇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强迫自己迎上苏文远的目光，事已至此，恐惧无用，唯有搏一线生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可话到嘴边，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苏公子，我并非行窃，我是为了自救，也为了……查明沈家的真相！”
“真相？”苏文远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林薇包裹，“真相就是你根本不信我，暗中与来历不明之人勾结，偷偷调查我苏家？甚至不惜潜入我的书房，盗取我苏家珍藏之物？”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的五脏六腑，“李账房何在？自从你上次与他在城西茶馆见面后，他就失踪了，此事是否也与你有关？”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自己和李账房有往来，还知道李账房失踪了！是有人暗中禀报，还是他早就派人盯着自己？他口中的“来历不明之人”，又是指谁？是上次在乱葬岗遇到的斗笠老者吗？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可此刻她没时间细想，李账房的死讯，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李掌柜他……”林薇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怀中的木盒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死了！就在三日前的城西乱葬岗！我找到他时，他胸前中了一刀，血流了满地，人已经快不行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深切的悲恸，“他临死前，从怀里掏出这把钥匙，让我来书房取这个木盒，还说……还说你身边有内鬼，听雨轩早就暴露了，之前给我的那些账册，都是饵，真正的证据，就在这个木盒里！”
她说着，将怀中的木盒举得更高，让苏文远看得更清楚：“他用自己的命，换我来取这东西！苏公子，若我真是为了行窃，何必冒着被抓的风险，深夜来这戒备森严的别院？”
这番话如同石破天惊，不仅苏文远愣住了，连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头与身边的人交换眼神，眼中满是惊疑。赵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公子，休听这女子胡言乱语！她分明是窃取机密被当场拿获，想攀诬内鬼脱罪！李账房失踪多日，生死未卜，她怎知李账房死在乱葬岗？又怎知书房有暗格？定是早有预谋！属下这就将她拿下，严刑拷问，定能让她说出实情！”
“赵统领，且慢！”苏文远抬手阻止了他，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林薇的眼睛。他认识林薇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她虽是女子，却有几分倔强，从不轻易落泪，更不会无缘无故编造这样的谎话。此刻她眼中的泪痕未干，悲恸也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经历了生离死别。更何况，书房暗格的位置极其隐秘，除了他和早已过世的母亲，就只有李账房知道——李账房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看着他长大，对苏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将暗格的位置告诉外人，除非……真的到了生死关头。
“你说……李账房死了？”苏文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步走到林薇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泪水的脸颊上，“他死的时候，还有没有说别的？比如……内鬼是谁？”
林薇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只说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还让我拿到木盒后，尽快离开遂宁，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牵扯进这些事里。”她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苏文远心上。苏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边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李账房对他的意义，远不止一个管家那么简单。母亲去世后，李账房就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无论是生意上的事，还是生活中的琐事，李账房都会帮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从未想过，李账房会突然离世，更没想过，李账房会怀疑自己身边有内鬼，甚至让林薇不要相信他。
苏文远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林薇压抑的啜泣声。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往后退几步，然后看向林薇，眼中多了几分决绝：“把盒子打开。”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开盒子后，会不会带来更危险的后果。可看到苏文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知道，这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木盒上的铜锁，缓缓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半块青色的玉玦，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信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存放了不少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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