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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平把水桶提进屋，放在灶台边。木门敞着，晨光斜铺在泥地上，照出扫帚划过的痕迹。他脱下湿了半边的布鞋，搁在门槛外晾晒，转身从墙角取来一块粗布，擦干脚踝。
昨夜那弟子站在溪对岸，没再靠近。两人隔着水流沉默许久，最终是张继平先转了身。他记得那人攥着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后来他回屋时，天已全亮，檐角滴水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时辰。
今天他起得比昨日更早。鸡刚叫第一遍，他就醒了，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鸟鸣一层层叠起来。起身前他在枕边摸了摸木匣，确认铜戒还在里面。红绳结已经松散，他没去系紧。
他开始劈柴。
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晾了两天，水分少了些，斧头下去能裂开，但木节处仍卡住刃口。他不急，一斧接一斧地敲，肩膀带动手臂，节奏稳定。碎木片飞溅到脚面上，也不停手。直到堆在灶前的柴足够烧三日，他才停下，靠在院中老梨树干上喘气。
树皮粗糙，蹭着后背。这棵树去年就枯了一半，今年春天倒是冒出几根新枝。他伸手折下一小段嫩条，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股清苦味。远处传来牛铃声，有人赶牲口下田。
中午前他煮了碗糙米粥，加一把晒干的野菜。饭后坐在门前修补一张破网。这是从柴堆里翻出来的旧渔网，线断了大半，但他还是慢慢接上。手指不太灵活，打了几个死结，索性拆了重来。正低头穿线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村里的孩子，手里捧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半块蒸红薯。
“娘让我送来的。”孩子把碗递过来，“她说您一个人住，饭食要热着吃。”
张继平接过碗，道了谢。红薯还温着，表皮焦黑，掰开后瓤是金黄的。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
“您每天都这样过？”孩子蹲在地上问。
“哪样？”
“就是……扫地、劈柴、补东西。不做别的？”
“这就够了。”
孩子歪头想了想，“可我爹说，你们修仙的人，不该腾云驾雾吗？”
张继平笑了笑，没回答。他把剩下的红薯包进布巾，放进木匣旁边的小柜子里。孩子又说了几句闲话，蹦跳着走了。
下午他翻出随身带的包袱，打开一层层粗布，取出几本薄册子和一枚玉简。这些都是他当年亲手誊写的修行笔记，字迹工整，页角磨损。他一页页翻看，最后停在《灵枢引气诀》的第三章——那是他最初教那名弟子的内容。
窗外风动，吹起纸角。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册子，放进木匣底层。铜戒静静躺在那里，裂纹横贯戒面，像是被雷劈过。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下裂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傍晚他去溪边洗衣服。水冷，泡久了手指发白。他蹲在石头上搓着衣领，突然发现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平”字，针脚细密，几乎看不清。那是早年母亲缝的，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拆。
洗完衣服他没马上回去，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岸边有块平坦的石头，他曾在那里教过那名弟子调息。现在石面干净，只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他坐了一会儿，听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低而稳，像某种呼吸节奏。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他点燃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墙上晃动。他从柜子里拿出钉好的新床架，搬进房间，换下那张摇晃的旧板床。四条腿放平后还算稳当，躺上去时没有吱呀声。
半夜他醒了一次。屋顶有动静，不是猫，是风吹动了松动的瓦片。他睁开眼，听见瓦片在梁上轻微摩擦，像有人在上面缓慢挪动脚步。他没起身，只是把手搭在腹部，感受呼吸起伏。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风也歇了。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打水。溪水依旧清，倒映出他的脸——眼角皱纹更深了，鬓角白得彻底。他掬水洗脸，抬头时看见对岸站着一只鹿，通体浅褐，额前有一撮白毛。它静静望着这边，眼神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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