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0章 出发县城

刚出萧家村那破落的村口不远，萧宁眼尖地瞥见前方土路上慢悠悠驶着一辆旧驴车。赶车那老汉微驼的背影像被风干的橘子皮，裹着件破烂的夹袄——正是村里的老叔公！他心头一喜。

萧家村到上宛县城足有十几里地，全靠脚力，祖孙二人来回少说也得耗上五六个时辰！若是能搭上这顺风车，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这省下的体力与时间，可是弥足珍贵！

“老叔公——！老叔公——！等等我们呀！”萧宁立刻扯开嗓子，用力朝着前方挥舞着小手。清脆响亮的童音顺着略带寒意的春风飘过去，成功让老叔公勒住了缰绳。

萧宁见状，连忙小跑几步追到车旁，扶着车辕微微喘气，仰着小脸，努力绽放出最讨喜的笑容：“老叔公，我和祖母想去城里办点事儿，刚好瞧见您老的车也往那头走！您老看看……能不能发发善心，捎带上我们祖孙一程？”

老叔公眯着眼认出了人，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宁娃子！说啥捎带不捎带的，上车！顺路得很！”他拍了拍身侧有些磨损的车板。

“哎！谢谢老叔公！”萧宁脆生生应道，利索地两手撑住车板边缘，一个灵活的借力便轻巧地翻身爬了上去。坐稳后立刻朝着后面步履蹒跚赶来的余老太太招手，声音清亮带着点急迫，“祖母！快一点！咱们有驴车坐啦！”

余老太太在萧宁惊呼时就已快走两步，此刻被孙子扶着有些费力地爬上驴车坐稳，这才回过味儿来，瞪了萧宁一眼：“数你鬼精！心眼子多得跟筛眼似的！我何时答应要带你进城了？”语气里有责备，但长途步行的疲惫也让她只是象征性地训了一句。

萧宁立刻换上一副无比乖巧的表情，身子往祖母那边凑了凑，讨巧地笑：“祖母最好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宁哥儿保证乖乖的，绝不惹麻烦！”说着，他还伸出小拳头，有模有样地在老太太那疲乏僵硬的腿侧轻轻捶打起来，手法虽生涩，却是一片赤诚的心意。

余老太太的心事本就沉甸甸地坠着，此刻被小孙子这般殷勤讨好，感受着那一点点透过粗布传来的温顺力道，心头那股憋闷竟奇迹般地散开些许，没忍住被逗得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萧宁那张虽在乡村风吹日晒却仍看得出底子极好的清秀小脸，尤其是那双骨碌碌转、闪着灵气的黑眼睛，心中微微惊奇：宁哥儿自打那次落水醒来，瞧着竟比从前机灵剔透了不少，若是……若是能去正经开蒙读书，或许真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

可惜……

那点刚升起的热切念头，瞬间被家中清寒窘迫的现实浇灭。她心中升起巨大的歉疚，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软了些：“待会儿进了城，你就老实跟着你老叔公。祖母得去办点紧要事，办妥了自会去寻你们。你莫要到处乱跑乱看，尤其不准生事！听明白了？”

眼见萧宁用力点头保证，余老太太心头那点不安定了定，又加了一句抚慰：“只要你听话，晌午祖母给你买……买个大肉包子吃！”

说话间，老驴车摇摇晃晃，一个半时辰左右的光景，前方灰黄色的地平线上，矗立起一座由巨大青条石垒砌而成的高耸城门。巨大的城墙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一块饱经风霜、字迹遒劲的“上宛”石匾嵌在门洞上方。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骡马的商旅，带着孩子的妇人……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萧宁的目光黏在了那古朴雄浑的城门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

一梦数百年……

他怔怔地感受着这陌生的喧嚣和热气蒸腾的人间烟火，心湖深处最后一点仿佛浮萍般的无依感，终于沉甸甸地落定。这城门的阴影，割裂开两个世界。

身后是那个叫做“萧宁”的八岁躯壳和无法摆脱的穷困萧家村。

前方，便是他此生将要面对的，这个叫做大裕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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